愿逐月华流照君

【all林】上林苑(三)

 

唐昊平生最不喜欢被人照顾。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正在最热血上头的时候,自觉已是个大人。平常切磋过招的时候,也有下属或者次一等的将官子弟有意相让,他看不出来便罢,看出来就一定会生气,生气了就把人打得更狠,后来人们就不愿意和他过招了,渐渐传出暴戾凶悍的恶名。

唐昊对此嗤之以鼻。

张佳乐打他的时候从来就没留过手,他当然也不会客气,两父子在南疆大打出手何止一两次,连裹伤的医官都见惯不怪。京里这些人,身手连张佳乐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让他?

唐昊不和他们打,就出去打。满京城看他不顺眼或者说看平南王不顺眼的人太多,遇到挑衅,唐昊一律打回去,谁知竟也打回来一两个朋友,尤其赵禹哲,对他打架的水平非常佩服。

平南王镇着南越百族,最上层的那些人知道他有用,不可能真的要他性命,京城里那些折辱人的弯弯绕对付他又驴唇不对马嘴,唐昊稀里糊涂又似乎明白地就这样过了两年。

 

但是林敬言这次的照顾,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林敬言没跟他讲过一句大道理,也没做一件逾越学官职责的事情,更没拘着他不让他出去瞎跑,却似乎不动声色地让他避过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唐昊对这种成年人的圆熟的关照很不适应,微妙地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子,又本能地察觉到来自长辈的善意。

唐昊觉得心里有点堵。

是因为张佳乐吧,一定是。唐昊想着那根鞭子。

林敬言睡觉都带着那根鞭子。

哼!

 

他站在翠竹径上生着闷气,把脚底一颗石子儿往外踢,听见一声“哎哟”,才知道自己踢到了人。

内侍小黄从地上爬起来,匆匆地行了礼,见对方没有反应,只能僵着,不敢去捡散落的文稿。他看清了踢石头的人,决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惹到脾气不好的世子。

谁知脾气不好的世子居然向他走过来了。

惨了惨了,这回不知道又要怎样倒霉。

谁知世子竟然蹲了下来,捡起了一张文稿。

“送去给林敬言的?”

“啊?啊。”

唐昊大手一挥:“走吧,没你事了,这些我给他带过去。”

小黄有点傻:“可、可是……”

平南王世子眼睛一瞪:“可是什么?”

“没有没有,那奴婢告退。”

小黄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仿佛唐昊会吃人。

唐昊当然不会吃人,但是唐昊盯着那堆策论的表情仿佛是要吃纸。

 

林敬言看见唐昊提着匣子走进来的时候是非常惊讶的。

看见他放下匣子什么也没说就蹿出去了的时候更加惊讶。

连今天份的约架都没讲,这不正常。

林敬言盯着作业匣子看了好久,犹豫着该用什么姿势打开。

这次又是什么?战书?烂白菜?菜花?还是死耗子?

总不可能是下了毒,张佳乐的毒术水平非常高,但唐昊是不屑学的,他一向标榜真男人就该真刀实枪正面刚,下毒是下三滥的伎俩,他才不肯用。

林敬言提起十二分小心开了匣子。什么都没发生,里头除了文稿似乎没有别的东西。林敬言越发疑惑,翻找起唐昊的策论,一时没有找到,紫宸殿的内监已经来催,林敬言就放下了匣子。

想必又是战书一类的东西,反正他也不会去,回来再看也不迟。这小子要敢用战书代替作业,下回可得罚他双倍。

 

 

翰林学士都要值宿,林敬言也不例外。叶修不太方便总来家里,所以林敬言的值宿日,一般只排他一个人,而非惯例的两人一组。

国子学在皇城西南角,过去有一段路,所以等林敬言到了紫宸殿东书房,唐昊已经先在那里了。林敬言吃了一惊,目光移到书案跟前忙碌的皇帝身上。叶修挥挥手把领路的内监遣退,也没避讳唐昊,直截了当地说:“张佳乐失踪了,朕请他过来坐坐。”

林敬言没有说话,唐昊先叫了起来:“张佳乐失踪就失踪,你找我干什么?跟我有关系?”

叶修闻言打量了他一下,笑起来:“还真是亲生的。”林敬言却锁着眉头。南越尚在战时,兀戎又有动作,张佳乐这个时候失踪?任谁看来都是有所图谋。唐昊是平南王世子,也是质子,连叶修都要摆出控制唐昊的姿态,平南王这趟的麻烦只怕不小。

“做个样子罢了,”叶修宽慰他,“总要叫那些老匹夫闭嘴。我也正好趁机看看是谁在搞事。”

 

 

事情发生的时候叶修和林敬言都谈不上紧张,相互对望一眼,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天色完全黑了,宫门已经落锁,喊杀声透过重重宫墙,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太真实。林敬言解下了腰间的软鞭,缠在手上,然后替叶修取下挂在帘幕后头的长枪。堂前立着的四名禁军统领齐刷刷单膝跪地,皇帝倒提着枪杆往外走,见唐昊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想了想,把腰上的短剑解下来,扔了过去。

吞鲨口,剑身是精钢打的,寒气森然,不用看都知道是把好剑。

“护着你林夫子。”

唐昊一句“不会用”已经到了嘴边,准备扔回去的手就收了回来。

“用你说?”

叶修笑了一声,不再管他,带着人冲进雨幕中去了。

 

其实没有多少唐昊的事。他不懂政事谋略,但是看叶修一件件布置安排,一丝不乱,就知道这天夜里的叛乱多半在他意料之中。

唐昊当然见过血。张佳乐养孩子奉行放养政策,南越人又彪悍,唐昊十一岁就杀过人了。

但是杀人和杀人是不同的。战场上的热血能让人忘记恐惧,可是在这重重宫禁之中,瓢泼大雨之下,夜色黑得像欲择人而噬的巨兽,连紫宸殿的灯火都显得飘摇起来。

唐昊握剑的指节泛白。

林敬言忽然回过头来看他:“平南王不会有事的。”

“啊?”

“我说,你爹很厉害,战场又瞬息万变,偶尔断个几天消息,不代表出了事。”

唐昊别别扭扭地碾了一下脚尖:“谁担心他了?祸害遗千年,张佳乐哪那么容易死?我是……”

他看了林敬言一眼,慌忙闭上了嘴。

林敬言笑了笑,忽然眼神一凛。破空之声响起,叛军开始放箭了。

 

长鞭“啪”地卷落一支射向灯烛的箭,唐昊拔剑出鞘,躲在柱子后头。箭雨跟不要钱一样倾泻而下,不过楠木柱子又粗又结实,普通的箭头根本射不穿,他还算安全。

一批黑衣人撞破窗格翻进来,早有准备的两队禁军迎上去,与他们厮杀在一起。东书房里的玺绶叶修早带走了,皇帝本人也显然不在这里,黑衣人们看清形势,无心恋战,一触即走。

“想走?哪那么容易!”

林敬言一声断喝,长鞭卷住一名黑衣人的脚踝,把人拖倒在地,唐昊上来就是一剑,直接扎穿了后心。林敬言滞了一下,有心要留个活口,又想起生死转瞬,唐昊未必把握得好度,如果不慎伤了他自己,反而不好,就没说什么。

众人杀在一起。

唐昊已经不紧张了。他甚至有两分高兴。林敬言杀人的时候神情凌冽,在摇曳的灯火下有种说不出的俊美,仿佛年岁的霜华都不见了。

他想,林敬言不同我打架也无妨,和他并肩作战也是很好的。

于是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的时候他“啧”了一声,仿佛在嫌弃这些人实力不济。林敬言看他一脸的“老子没打过瘾”,忍不住笑着摇头:“怎么这么爱打架……”

话没说完,就见唐昊变了脸色,话都来不及说,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乌金的小弩扎在了少年的胸口。

“林敬……言。”

唐昊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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