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流照君

【黄喻】赠彼琪瑶

就挺烦的,LFT很敏感,我觉得最近我每一篇都要和链接为伍了……

《套路》本的稿,发出来混更。

中间几章砍掉放微博了。

 

 

“救命!救命啊!”

荒野之上,一名少女正在惶急奔逃。

她显然在被什么可怕的物事追赶着,形容十分狼狈,连发丝都散乱了。但这狼狈并不足以遮掩她的姿容,薄薄的春衫被汗水浸透,显现出她曼妙的曲线,粉白的胸脯像一对小兔子一样,随着她的奔跑跳跃着。

像这样的一位少女,又正遭逢着危险,怎么能不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和同情心呢?

所以当她出现在一名腰佩宝剑的少年的眼前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听到了一句:“姑娘莫慌,我来助你!”

少年帅气地拔剑、跃起,冲向少女身后树林中奔出的巨大黑影,干净利落地凌空一刺。小山一样大的一头野猪轰隆一声倒在了地上,震得大地都跟着抖了三抖。

被长长的獠牙和野猪哀鸣时喷出的血沫吓到的少女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摔倒在这脏乱的泥土地上。正在这时,那佩剑少年十分迅速地飞掠回来,十分及时地揽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还来得及一边微笑着询问“你没事吧?”一边帅气地单手回剑入鞘。

少女自然是没有事的,非但没有事,方才吓白了的小脸还因为少年的动作、神情而泛起了粉红色。她轻轻推了少年一把,努力站直了身体,半低着头羞涩地向他道谢,并且邀请他到家里去奉茶。

“我的家就在这山的另一侧,只有我和我的母亲相依为命,虽然没有什么钱,但请一定要接受我的心意,让我好好地招待您。”

这样的邀请,少年当然是不会拒绝的。于是他们就一同走到树林的深处去了。同路而行的过程中,少年一分钟也没有浪费,很快就把少女的身世了解得清清楚楚,也介绍了自己姓李,家住在百里外的云天城里,是因为拜祭一位长辈的墓,才会来到这座山上。

“没想到居然会遇到你这样可爱的姑娘,我最近一定是交了好运啦!”

少女脸色羞红:“别、别这么说,是我的好运才对……”

两个人一面交谈,一面行路,走到难走的地方,少年还主动伸出手来,拉住少女的柔荑,以免她被粗壮的树根绊倒。当然,越过那棵树根之后,他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少年疑惑地看着她。

少女娇娇怯怯地说:“我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那就在这棵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一会儿吧!”少年热心地脱下身上的外套,垫在那块大石头上,免得青苔污染了少女的裙子。

少年里头只穿了一件紧身的褐色劲装,腰带束得紧紧的,显露出他劲瘦的腰身,和有力的臂膀。少女转开了眼睛,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看他。

“我给你摘了朵花,我觉得它特别配你,”少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举起了手里洁白的花朵,“让我替你戴上吧。”

谁也拒绝不了这样的少年,少女当然也不能。她害羞地低下了头,余光里看到少年一只手撑着树干,缓缓地弯下了腰,俊秀的面孔离她越来越近,而那朵花,已经快要碰到她的发丝。

叮!

金铁交击的声音。

尖锐的钢刺被少女看上去白皙而又柔嫩的掌心挡下。面对这完全脱离常识的一幕,少年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立刻收手改刺她的咽喉。

少女向后一仰头,右脚挟着千斤的力道向上一踢。少年不敢让那纤纤玉足踹中,只得向上跃起。少女一掌拍向树干,灵蛇一样从他身下滑了出去,脱离了少年双臂的束缚。少年骂了几声,钢刺脱手而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飞向了少女的心口,双腿在树干上一蹬,凌空转身的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早知道还是要用剑,我刚才到底是在浪费什么时间啊啊啊啊啊!”

秋水一般的长剑以一种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的速度出鞘了。

叮叮叮叮叮叮!

一连六剑,刺过双腕、小腹、胸腔、心口、咽喉,剑无虚发,却无一例外地被少女钢铁般坚硬的皮肤挡住了。少女好整以暇地冲他笑了笑,眉目间不复方才的纯情,反而艳丽得几近魅惑:“怎么能叫浪费呢?虽然明知道你在做戏,但那种温柔体贴,姐姐我可是很受用的。”

“我还就不信了!我到底哪里露出破绽了!我的演技连我自己都感动了好吗?!”

交谈中,他们又过了十几招,一路从地面打到了树上。少女的十指比最尖锐的钢爪还要锋利,凌厉的劲风迫得少年连连后退。

“哎呀,谁说你演技不好了?姐姐都差点要相信你对我一见钟情了呢——”少女眼波一转,露出一个越发娇媚的笑容,“如果你不是剑圣黄少天的话。”

少年的脸上完全没有被叫破身份的心虚:“剑圣怎么了?剑圣也是血气方刚的好男儿嘛,你长得那么好看,剑圣就不能对你神魂颠倒一见倾心啦?大姐,有点魔教妖女的自信好不好,你也祸害了不少武林豪杰了,多我一个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啦?”

被称作“大姐”的少女脸色沉了沉,躲过一次比一次狠厉的三重剑风,随即如出谷黄莺般笑出声来:“可惜我长得再好看,剑圣大人也不会为我神魂颠倒的。”

“为什么?”

又是六剑连环,这次换了另六处要穴,依然一无所获。黄少天跃上更高的一重树枝,一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嘴里胡乱瞎扯着,心中估算着对方的要害。

少女同样很沉得住气,白嫩的双手分花拂柳一样荡开攻进来的剑锋。

“因为剑圣黄少天的爱侣是神军府的喻文州喻小公爷啊,”少女妖娆多姿地横了他一眼,“你一个断袖,学别人使什么美男计?姐姐我又不傻!”

……

黄少天从树上掉了下去。

 

 

“我受够了!”名震江湖的剑圣大人横冲直撞地往神军府里闯,一路上部众们急忙行礼,头没抬起来,人已经一阵风一样地过去了。

正院门口新来的小侍女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一脸好奇:“剑圣大人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呀?”

年长一点的侍女理所当然地说:“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找小公爷呀。”

小侍女露出惊讶的神色:“我看他很生气的样子,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年长侍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每隔几天就这么来一次的,习惯了就好。走,我们浇花去。”

小侍女:“可是小公爷刚刚叫了茶……”

“你不懂,这种时候他们可不愿意有人在旁边。”

年长侍女抓着她的手把她拖走了。

 

黄少天摔下书房的帘子冲进去的时候,喻小公爷正坐在桌子后头批阅白部汇总来的消息。看见帘子动,他冷静地放下笔,在椅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然后张开了胳膊,心里默数:三、二、一。

“喻文州我跟……操!”

剑圣大人能够夜袭千里登萍度水一跃十几丈的绝世轻功败在神军府书房地上的一颗不起眼的棋子之下,登时下盘不稳。

但是剑圣不愧是剑圣,机变能力堪称出类拔萃。只见他在空中轻轻一拧身,重心左移,左手在书桌上一借力,连换三种身法,终于保住了他潇洒的气度,没有在地上摔出一个狗吃屎。

而是姿态优美地摔进了喻文州的怀里。

并且准确地压住了他的嘴唇。

……

……

喻文州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少天,起来。”

“……”

“又不是第一次了,你逝去的初吻你已经哀悼过十七八回了,赶紧起来。”

“文州,你说我是不是死了算了,”黄少天整个人都被绝望笼罩了,“这贼老天是不给人活路了啊!从前是我们俩一起的时候才会出事,后来是我提到你的名字才会出事,现在连我一个人改名换姓都不顶用了!”

“我觉得你只是被人认出来了,不要太担心。”喻文州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我的消息条子弄散了,起来。”

闯进门时的汹汹气势被这么一打击,早已荡然无存。黄少天磨磨蹭蹭地赖在他身上,完全没有起身的动力。

“反正起来了还是要摔的,你让我趴一会儿,思考一下人生。”

喻文州叹了一口气,挪动了一下身体,把自己的肩胛骨从他呼出的热气底下拯救出来,免得自己痒得打喷嚏,顺便给了一个建设性的意见:“少天,下次你进来的时候,还是不要挣扎,直接倒下来比较好。”

“啊?”

“我记录了一下,每次你挣扎过之后,我的损失都比较大。上次那瓶五步绝命洒了一屋子,到现在那院子连根杂草都不长。”

“……”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

“……贼老天!我跟你没完!”

 

 

黄少天发现这个世界好像哪里不对是在他认识喻文州的第三年。

那年,他十六岁,一人一剑,潜入江南二十八水寨,替神军府取了二十八水寨第一把交椅、为祸一方的“弑天蛟”罗凤霸的项上人头,吊在金陵城门下三天三夜,一时间风头无两。

那也是喻文州的名字首次为世人所听闻。神军府蓝、青、紫三部九百余众,在他的调兵遣将之下,把以罗凤霸为首的三千水匪杀得干干净净。受苦多年的百姓及诸多小派门,没有不拍手称快的。神军府趁势将江南水运收归掌控,建起许多分舵,维持秩序,护送商船,江南航道之上,局面为之一清。蛰伏多年的神军府,也逐渐走向前台,成为江南武林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那一年,喻文州也只有十六岁,作为身兼江湖名宿和朝廷勋爵双重身份的老定国公的养子,神军府上下都尊他一声“小公爷”。三年前接掌神军府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能将这介于朝廷与江湖之间的特殊门派经营妥帖,而今短短三年,喻文州的谋,黄少天的剑,早已名满天下,无人不知。

 

麻烦往往伴随着名气而来,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连喻文州都没察觉到那些异状意味着什么。等他们回过神来,事态早已失去了控制。

 

“黄少天!放下你手中的剑!”面相凶恶的大汉把大刀横在怀中人的脖子上,“你的喻文州可在我手里!”

黄少天持剑的手被“喻文州”前面的那个定语搞得抖了一下:“……要是我不肯呢?”

“你要是不放下剑,我的心情就会不好。我的心情一不好,说不定就会在你的小情儿脸上划个花了。”大汉充满威胁地把刀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淫邪的微笑,“嘿嘿……这么娇嫩的脸蛋儿,就这么毁了,你难道不心疼?”

黄少天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我……”

“不!少天!别管我!”喻文州顾全大局毅然决然地说,“我受点伤算不了什么!绝不能对他手下留情!”

黄少天抖得更厉害了:“你……”

“哼!还真是情深义重啊,不愧是江湖有名的侠侣,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了!看刀!”

大汉手起刀落,向着喻文州的咽喉砍去。刀锋距离咽喉只有毫厘,而黄少天的剑尖距离那大汉却足有五六丈远!

眼看喻文州就要命丧顷刻!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沉重的身躯!扑倒在地!

 

年少的剑客还剑入鞘。

“这是第七还是第八个了?还没玩腻啊?”

喻文州施施然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掏出一块手帕擦起了右手。

“苦中作乐嘛。每隔两刻钟就得捅死一个,冰雨也很累的,不如分几个给我。”

他擦得很仔细,因为这个绑匪长得很胖,捏断他脖子的时候蹭了一手的肥油。

黄少天沉默了一下:“……文州,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玩他还是在玩我?为什么我觉得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喻文州眨了眨眼睛:“这样啊……那下一个你来。”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黑榜上三千两黄金的花红买的是你的命,为什么一路上这些人却通通要抓我。”喻文州扔掉了那块油乎乎的手帕,“而且连台词都一模一样。”

“我就是想说这个啊啊啊啊啊!那什么破台词啊!什么叫‘我的’喻文州啊!什么叫‘小情儿’啊!还有那个‘侠侣’又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们什么时候成侠侣了啊啊啊啊!”

黄少天觉得自己要疯了。第一个这样说的匪徒可以认为是脑回路不同寻常,第二个这样说的也许是有什么奇怪的误解,但是一连七八个绑匪都这么说,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谁跟他这么大的仇这么大的怨!这种流言传出去,他还怎么泡妹子!这是要断了他下半辈子的幸福啊!

“冷静,少天,”同样被人断了下半生幸福的喻小公爷显得淡定多了,“事出反常必有因,我已令白部去调查流言的源头,想必很快会有收获。这种流言,不痛不痒,又不伤及根本,除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之外根本毫无作用。与其被背后的人牵着鼻子走,不如不去理会,按既定计划行事更好。”

“你是说,这是敌人的动摇军心之策?”黄少天摸了摸下巴,“这招有点狠啊……”

“所以,不能让他们如愿。下一步是云州府?”

“云州府,野鹤道人和他的徒子徒孙。”

“那么,加快脚步吧。”

“好。”

话虽然这样说,并肩往云州府行走的路上,黄少天仍然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照他们这样一天三顿饭的绑票,我们哪里快得起来?”

“忍耐一下吧,杀了那个野鹤应该就好了。”

 

 

事实上,杀了那个野鹤并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

喻文州坐在有间客栈大厅角落的桌子边上,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同伴的话。

“只剩一间房,一张床,厨房里的食材全吃完了,只有我们眼前这三盘。叫花鸡里塞了和合散,卤牛肉里下了淫羊藿,欢喜蛊下在馒头里,你手里那只是雄蛊馅儿,我面前这只是雌蛊馅儿的,对不对?”

“……你都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黄少天飞出一根银针,把从馒头里逼出来的雄蛊钉死在桌面上,看着喻文州轻描淡写地摁死了雌蛊,忍不住有点儿哆嗦。

喻文州打小练的就是手上的功夫,断玉掌、折梅手、铁指银钩,一双手进可开山裂石,退可百毒不侵。换了他,直接上手摁蛊虫,早死了一千回了。

“富春镇七家客栈,家家都剩最后一间房,也未免太巧了吧!这些客栈老板是商量好的吗?!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这到底谁干的?如果是冲着那三千两花红,为什么不干脆下毒?一对欢喜蛊够换一百瓶鹤顶红了!”

“说明对方并不想赚那三千两金子,也不想要我们的命,下这些性子猛烈的春药,要么是为了削弱我们的实力,要么就是想败坏我们的声誉。”

“这也太迂回曲折了。真要削弱我们,他干嘛不下化功散?至于声誉就更没谱了,不说小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就是文州你的品貌,来一百个姑娘也不会有一个肯指认你坏她清白的,再说她指认了也要有人信啊怎么看都是赚了的事情……怎么?我说得难道没有道理?”

黄少天一脸理直气壮。

喻文州看着他,慢慢地笑起来,笑得五分俊雅风流,八分厚颜无耻,十分大言不惭。

“是,少天说得极有道理。”

 

黄少天觉得脸上有点热。

呀呸,人长得太好看就是作孽,都没有办法好好聊天了。

 

“但是少天,他们给我下的,是雌蛊啊。”

黄少天的眼睛瞪大了。

“看来他们想坏的,果然是‘我们’的声誉。”

黄少天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喻文州打开桌上的茶壶盖闻了闻,又盖上,放弃了那份加了料的茶水,改从身边的包袱里掏出水囊递过去。

黄少天喝了口水冷静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可理喻。

“他们图什么啊?!”

是啊,图什么呢?有谁能从此事中获取利益?流言不曾阻挡野鹤道人伏诛的速度,污名即使对神军府的势力有所影响,也极其有限,这个江湖,到底还是靠拳头说话的。喻文州精于谋算的脑子飞速地运转开来,转瞬间列了一大排怀疑对象,指尖在桌面上连连轻点。

“看来,有必要详查此事了。”

 

 

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查,竟查了数月之久。

 

“不知从何而起?而且压不下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喻文州正坐在书桌后头翻阅一本封面艳俗的书册,神色看不出喜怒,几步外站着的白部首领却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底下去。

倾全部之力追查一个流言,一个月过去,居然还没抓到幕后指使,要他何用!

“北至大漠,南到檀州,一夜之间,凡听过小公爷大名的,不拘江湖人士或平民百姓,皆认定黄少同小公爷……”

“嗯?”

白部首领咬咬牙,把那句话说出了口:“乃是天作之合,缘定三生。”

喻文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一夜之间?哪一夜?”

首领连忙说了一个日期。如果连这都没查清楚,他真的不用在白部混了。

三月初三。

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日子,非年非节,没有天象异动,江湖上也没有大事发生,喻文州回忆了一下那日的神军府,似乎平静得连个碗盘都没打翻过。

他手上翻了一页,看到一段做了标记的描述,微微挑眉。

“只见黄少天拔剑而出,遥遥指着那人咽喉道:‘敢动我的人,必定叫你死无全尸!’那匪徒冷笑道:‘你的心肝儿肉在爷爷手里,你丢了剑便罢,若不然,爷爷便在他脸上划上一道,谁怕你来?’喻小公爷娇花一样的人,被这般狠待,早已噙了一泡泪在眼里,不胜之姿,叫人倍觉怜惜,此刻仍强道:‘少天不可!’那匪徒大怒,举刀便砍。黄少天心下又惊又痛,忙叫道:‘住手!我弃剑便了,休伤文州一根寒毛!’于是将名剑冰雨扔在一旁……”

首领听他用兴味盎然的语气读出这段文字,只觉得冷汗一滴一滴地从后脖子上滚下来,连屋子里的炭盆都救不了。所幸喻文州很快合上了书册,盯着封面上署的“兰台令使”看了一会儿,问道:“人呢?在明牢还是禁牢?”

“……”

没听到回答的神军府主抬起了头,这回他是真有点吃惊了:“没带回来?”

白部首领恭恭敬敬地将一大包书册放在他的案头,行礼道:“非是属下擅作主张,只是事态着实……小公爷看看这些。”

喻文州随手翻了翻那堆《霸道剑客小娇妻》、《喻罢不能》、《俊朗主公恋上我》,挑了一本名字最正常的《双雄记》,细看之下,面色终于有了几分古怪。

这些坊间话本,多数都是敷演他和黄少天之间的情事,无非是英雄救美芳心暗许误会纠葛剖白心迹然后大被同眠被翻红浪翻云覆雨颠鸾倒凤等等俗套剧情,这也罢了。偏偏里头种种促使两人共榻同床的手段,喻文州是越看越眼熟,熟到闭着眼睛也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和最近发生在他们身边的怪事一模一样。

白部首领在一边解释:“执笔的有数十人之多,且天南海北,间隔甚远,彼此之间全然没有联系。话本刊刻的时间,都在那日之后不到一两月间。属下着人查了执笔者的家宅、行迹,完全找不到有人与他们私下接触的痕迹。就连话本内容,也同其他坊间艳情之作无甚区别……”

只除了主角换成了他和黄少天。

“属下暗中控制了许多人,令他们改写旁的,却不济事。第二日坊间依然有新书刻印,并有许多说话人在茶楼酒肆搬演话本,听者云集,禁之不绝。属下认为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擅专,因此来讨小公爷的示下。”

半晌,喻文州缓缓点头:“你做的不错。”

这件事如果是人为,同一时刻安排下这么一批写话本的,又在他和黄少天身边动了那么多手脚,还没被白部抓到尾巴,对方的手段堪称绝顶高明,势力也极庞大,当然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不是人为……那也不在白部的能力范围之内了,就是掳了人来,也不顶用。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沉思中的喻文州冷不丁地说,“关于我和少天的关系?”

白部首领一句话也不敢说。

明知道小公爷不高兴,这种时候承认自己也是那么想的就是在找死。

可是黄少和小公爷真的很般配啊!一个剑技高超一个足智多谋,一个风流潇洒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活泼开朗一个稳重大方,简直合适得不能再合适!

所以到底闹什么别扭!赶紧好好在一起嘛!

喻文州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这种心思全写在脸上的人是怎么当上暗探首领的?

不过,连他身边的人都能影响的力量,简直非同小可。他清楚地记得这名首领平日里冷静而沉默,只传达眼见耳闻的事实,从不臧否人物,更不必说当面腹诽顶头上司,否则也坐不上白部首领之位。怎么可能忽然性情大变,操心起这等八卦琐事来?

此事只怕远非人力之功。既然如此,也就不能以常理来看待了。

“留几个细心的关注此事发展,其他人撤回来吧,西南那边有些动静。”

“是。”

“去书市多买几部艳情话本回来,不拘文笔,越流行的越好。”

“是。”

“让少天来一趟。”

“是!”

……那个突然兴奋起来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难道以后都要生活在这种眼神的包围当中?

年轻的神军府主很有以手扶额的冲动,这种冲动在黄少天推开房门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文州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进展……我操!”

轻功卓绝的少年剑客生平第一次被脚凳绊倒在地,顺手把刚刚长成一棵芝兰玉树的挚友压倒在雪白绵软的波斯地毯之上。

 

 

“所以玄牝教的圣女非但没看上你,还一脚把你从树上踹下来了?”

“你说踹就踹吧,踹下来总比掉下来好听点。”黄少天自暴自弃地收拾着落了一地的纸条,“魔教的总坛藏在十万大山里头,没她带路,要找到他们的老巢都费劲,更别说连锅端了。”

玄牝教圣女一系能通过交合掠夺男子的内力,掠夺的越多,功力便越深厚,看上去二八年华的少女,掌中内劲绝不逊于苦练三四十载的武林名宿。只是此法坏人根基,又涉及玄牝教中隐秘,历代圣女夺走男子内力后,往往杀人灭口,造孽无数。

早些年还低调行事,凭美色惑人,至多祸害一些贪花好色之辈,倒也罢了。近几年来,玄牝教实力大增,行事渐渐无所顾忌,竟强抓了不少江湖俊杰回去,用作炉鼎,一时间犯了众怒。教众数量一多,也引来朝廷侧目。神军府于是便接到了铲除玄牝教的命令。

喻文州调兵遣将,先拔了玄牝教外围的几个窝点,又令郑轩、李远、宋晓、黄少天几人各个击破,将几名行事高调,劣迹斑斑又武艺高强的护法、头目于同一日斩杀示众,大挫对方锐气。虽还有万数教众,但因少了臂助,指挥不便,几番大战下来,神军府气势如虹,玄牝教教主却只得窝在西南蛮荒之地,但凡有一丝染指中原的妄想,就要被揪住一番痛打。玄牝教上下等将喻文州恨得咬牙切齿,只差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仅剩的几个自恃武艺敢在中原行走的,就有现任圣女安莎在内。大战当前,圣女安莎亟待提升功力,可她看得入眼的豪杰,哪个没几分本事?从前无往而不利的装柔弱这招,自从神军府和玄牝教打得不可开交以来,早就传播天下,消息灵通一点的,都有了警惕,很难得手了。

因此黄少天这次送上门去,本以为对方饥不择食,呀呸,是必定会被他英俊潇洒的外貌和刻意表现出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实力所倾倒,将他当作炉鼎抓回玄牝教总坛去,正可以探一探路。对方若不上钩,也可以将人擒来,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总能有所收获。再不济身份暴露之后,也能将计就计,假装失手被擒。就玄牝教教主那睚眦必报的德性,安莎极可能将他生擒回去祭旗,虽然有几分风险,至少能探明敌酋所在。

可惜天道规则一出,思虑周密的剑圣大人完败,还因为一时心神动摇,被对方钻了空子,眼睁睁看着人跑了。

平时散个步就遇到喻文州,逛个青楼必定碰上喻文州,靠近喻文州五步之内就要摔,天天练习辨识迷药春药情蛊逼得他只能自己动手做饭还干涉他泡妹子也就算了,居然因为这种理由让他的完美计划被人识破!他都牺牲色相了好吗!人家妹子居然心都不动一下!很伤自尊的好吗!

难怪他恨得要找老天爷干架。

 

喻文州看着他一边把那叠纸条分门别类整理清楚,一边不重样地咒骂天道缺心眼,心中若有所思。

这些年为了避免影响生活,从小形影不离的两人,一个坐镇神军府,一个在外执行任务,变得聚少离多。虽说男儿志在四方,知己天涯比邻,但心里终究有那么一点在意。

喻文州还记得那个月第五次被各种花式扑倒之后自己终于确认此事没有什么幕后主使,而是天道跟他们开的一个小小玩笑。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适应得尚算良好。反正从小到大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磨难和打击,断过手,断过脚,受过重伤,毁过根基,失去过重要的导师和伙伴,冷言冷语流言蜚语都承受下来了,一点点重新挣扎起来,做到今天这个地位,称得上呕心沥血。现在不过是多了一重阻碍,除了思路格外奇葩,要多想一想之外,也不觉得十分痛苦,甚至顺势而为,还能让局面变得对他有利。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实力的强大,而是不知道敌人在想什么。自从天道让所有人默认他们是一对之后,他们的敌人一个个掉了智商一般疯狂针对两人间所谓的“弱点”,针对“剑圣的软肋”,通通无视了喻文州本身强大的战斗力,因此被反杀了不知多少次,喻文州甚至觉得他智计百出的脑子都没了用武之地。神军府的实力和名气跟着水涨船高,已经隐隐有了武林领袖的气势。

所以这问题至今没有解决,除了天道难违之外,和他的顺势而为未尝没有关系。在实验了几次发现天道只能借助外力,不能改变他们两人内心的想法之后,喻文州其实就没有认真地反抗过这个设定。

可是他这位挚友不同。

剑圣黄少天大概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作“放弃挣扎”。

 

也差不多该好好解决一下这个问题了,喻文州想,总不能让少天一直打光棍下去。

当然在那之前,还是要先把这个玄牝教收拾一下的。

 

 

“你都探听清楚了?这消息果真?!”

外表清纯可人的玄牝教圣女安莎掀开床帏,扔下三四个衣衫不整的爱宠,裹着一层轻纱下了床,声音里有着掩饰不去的急切。

丙六五跪在地上,看着白皙圆润的脚趾从眼前经过,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乱看帷内春光四溢的景象,只是恭敬而不失激动地回禀道:

“小人都探听清楚了,那黄少天和喻文州大吵一架,已经负气出走,神军府将相失和!”

“怎么可能?”安莎失声道,“他们两个不是琴瑟调和,恩爱甚笃吗?”

丙六五道:“说起来还同圣女大人您有关,说是喻文州不满黄少天同您勾勾搭搭的……”

安莎嗤笑道:“到底是承欢人下的,没得做这些小儿女态,连老娘的飞醋也要吃。那黄少天虽然看似温柔小意,实际眼底清明,对老娘的手段根本无动于衷,分明对他家情儿情深意重,他倒醋上了。”

“那是,那黄少天也是狠得下心,一个断袖,居然连美男计都使出来了。要不是圣女大人慧眼如炬,咱们没准就着了他的道了。”

“他这样牺牲,还不是为了他情儿的大业?那喻文州非但不领情,还要同他争吵,想必那黄少天心里一定恼火极了。好啊!好啊!你也有今天!”

安莎心中得意,眉目飞扬,显得极其动人。丙六五忙把头埋得更低了点,心想这位圣女大人自负容貌,虽然嘴上不说,但对没能拿下剑圣一事,看来是耿耿于怀,连忙把剩下的消息一股脑地都说了:“探子回报,黄少天气不过往岭南去了。喻文州等了一日,想是舍不得,竟备了快船,亲自追去了!”

“哼!才一日就等不住了?怎么不吵上十天半月?”安莎的语调有几分泛酸,实在懒得听这对死断袖隔着整个江湖秀恩爱,但也知道以那两人的感情,喻文州等不住追去才合情合理。如果他们真吵上十天半月,她反而要怀疑这是不是诱敌之策了!

想到那个诡计多端的喻小公爷,圣女安莎难免多一分谨慎,再三确认消息是一个打入神军府多年的暗探传出的之后,果断吩咐道:“此等良机,失不再来。黄少天武艺高强我们动不了,但是喻文州比他可差远了,又离了神军府,守卫必定疏松。就算是诱敌,也比他在神军府容易。若抓了喻文州,老娘就是叫黄少天自裁,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这个险,咱们冒了!叫上五十个好手,跟我走一趟!”

“是!”

 

 

“小公爷真是厉害,”徐景熙盘着腿坐在房顶上,看着几里外燃起的火光,忍不住赞叹,“不管看多少次我都觉得了不起,对方居然毫不怀疑地就把他绑走了!他怎么知道那个桃朱是玄牝教的暗探?”

“他不知道,”黄少天郁闷地吐掉了嘴里的草茎,“他就是让我在书房里呆了一会儿,摔了几个杯子,然后挑了一条人多的路跑出去。反正府里各种探子抓也抓不完,总有一个能把消息传出去的。”

“这样也行?”徐景熙吃了一惊,“那什么为了魔教圣女吃醋把你气跑又放心不下追过来的剧情呢?”

“当然是围观群众自己编的,”黄少天坐起来,半真半假地抱怨,“难得一个发挥演技的机会,居然一句台词都不给小爷留,文州真是太过分了。”

“……”

“我去你不会真的信了吧!”黄少天瞪大了眼睛,痛心疾首地看着他,“徐景熙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怎么连你也背叛革命了!”

“没没没我没信那个,”徐景熙连忙摆手,“我是想说,这样也行啊?我以为小公爷有什么缜密的谋划呢,没想到他的计谋居然这么……咳咳……简单……”

“你是想说简陋吧,”黄少天斜着眼睛看他,接着叹了口气,“其实当年不是这样的。当年文州想得可周密了,简直走一步想十步,进退前后处处都是后手,那才叫一个厉害。可惜后来敌人自从……之后就全变蠢了,文州的计策要人想三步,他们只想一步,而且总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八卦,好几次差点坏了大事,渐渐地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他自己也很无奈,说感觉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还不如简单粗暴一点。”

徐景熙闻言,脑补了一个背着手站在山巅,高深莫测地俯瞰人间,眼睛里写着“愚蠢的凡人”的形象,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疼……?

“说到那件事,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徐景熙看看那边一时半会儿打不完,果断凑到黄少天身边,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也传了好几年了吧?哎你别拔剑!别拔剑!有话好说!我知道你俩没事!我就问问!”

黄少天总算把冰雨按了回去。

徐景熙抹了一把汗。他大概是全江湖唯三相信黄少天和喻文州不是一对的人,剩下的两个是他们自己。大概是因为“总算能见着一个正常人”的缘故,年轻的剑圣和神军府主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越来越亲厚倚重,他知道的事情也比常人多很多。

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之外,他还是神军府主唯一的私人医生,管着全神军府高层的例行体检和伤情调养,如果这俩有什么,至少身体上有什么的话,绝对没可能瞒得过他。

也就是因为离得近感情深,他才忍不住有点担心。

这种流言横亘在兄弟之间,真的不要紧?

 

“我不知道。”黄少天握着冰雨的剑柄,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挺直的背脊像一棵青松,月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飞扬的眉角天生带笑,似乎永远不知道愁为何物。

可是徐景熙却觉得他在苦恼。

“你说,天道总没本事影响小爷的脑子吧……”

剑圣的声音很轻,徐景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嗯?你说什么?”

黄少天跳了起来:“结束了,我们跟上。”

“啊?”徐景熙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另一件事吓到了,“就我们两个?九部众呢?”

“调动大批人马会惊动对方,已经让他们在十万大山外围待命了,追踪的人不能多。”

徐景熙只好一边跟上,一边嘀咕:“小公爷对自己真狠啊,他就不怕对方一刀把他杀了?”

“不会,玄牝教还得留着他威胁我呢。”

“那他们仗着人多把你杀了呢?”

“也不会……文州说这叫主角定律,只要我俩没成,天道不会让我俩死的。”黄少天一脸平淡,对接下来注定会发生的结果提不起什么兴致,“那什么……之后,我们试过几次。一开始也不是有意的,后来发现这样确实高效便捷。险是险一点,最后总能化险为夷的。”

不过,不会死不代表不会受伤,实际上,每次取得一场大胜,作为诱饵的喻文州都少不了要受些折磨,他管这叫作虐受。所以黄少天一直不大赞同用这一招。要不是玄牝教的老巢藏得太深,他的计策又被安莎识破,他是绝不会同意喻文州以身犯险的。

“这也可以?!”徐景熙惊讶完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等等……你们不会死,那我呢?我可没有在老天爷那里挂号啊,我的命怎么办?”

“放心吧,文州研究过了。男性配角里,神医身份的死亡率是最低的,不超过三成。”

“三成不低了好吗!”

“已经不错了,其他男配尤其是男二哪个不超过五成?关系越好死得越惨!哦对了记住一点,千万不要谈恋爱,尤其别喜欢上魔教的姑娘,否则神医身份也不顶事,死亡率百分之百。”

“……就没有降低的办法?”

“有啊,你也断个袖,副西皮活下来的也挺多的。不过别跟我或者文州啊,插足的第三者也是稳死的。”

“谁他妈要插足你们啊!还有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啊!”

黄少天想了想,决定为了兄弟的身心健康着想,还是不要告诉他文州看了几百部艳情小说的事情了。

 

 

一处绝崖之上,烈烈长风扬起圣女安莎的白色裙摆,显得飘然欲仙。

可惜她现在做的事与仙气全没有半点关系。

“黄少天!你敢再往前一步,我让喻文州即刻香消玉殒!”

被她挟持在怀中的喻文州本人倒是不慌不忙,全然无视了咽喉附近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温柔诚恳地劝慰道:“安姑娘,贵教教主已经伏诛,大势已去,姑娘还是不要多作无谓的挣扎了。喻某人在江湖上小有几分薄面,只要安姑娘放下屠刀,某可保姑娘一个全尸,必不叫姑娘身后受辱。”

“你闭嘴!”

安莎情绪激动,手底下免不了有些抖。距二十步之外的黄少天眼看那颤抖的针尖就要扎破喻文州的皮肤了,心里没由来地突了一下,连忙说:“哎哎哎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有什么要求你说出来嘛,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会不会答应呢?你要我做什么?弃剑?点穴?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换我来当人质也行啊?你尽管开口,别伤文州!”

喻文州很有几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种被绑架的套路他们不论主动还是被动都玩过很多次了,明明知道死不了,为什么他看上去有点慌张?喻文州怀疑这只是他一时看错,决定先暂时闭嘴,让黄少天自行发挥。反正吸引注意力的任务他一向完成得很好。

“黄少对小公爷可真是情深意重啊。”跟着黄少天把绝崖团团围住的青部众中比较外围的一个看暂时没他什么事,悄悄地跟边上的同僚咬耳朵。

“是啊是啊,脸色都变了哎!刚才那个魔教教主临死反扑的时候,那样声威赫赫,他可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我站一里外都吓得腿软了好吗?”

圣女安莎身负五十年内力,耳力目力皆非同一般,这一点小小的动静,自然也被她听在耳中,倒是冷静了些许。是啊,喻文州在她手里,还怕什么黄少天?

“不想伤了你的心肝,先把冰雨扔过来再说。”

“好!”

黄少天二话不说就去解腰间的剑鞘。

“黄少真汉子!”围观的青部众被彻底震慑住了,“那可是天下第一名剑啊!说扔就扔?”

“慢着!”圣女安莎冷笑道,“当我是三岁小儿,不识得你‘羿射九日’这一招?放在地上,用脚踢过来!力道若重了一分,我就拿你的喻文州陪葬!”

“别别别,我有说不给吗?我都那么干脆了你还不相信我的诚意?”黄少天刻意放缓了速度,好让对方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安莎果然紧盯着他握剑的手指,见他四指紧扣剑鞘,距离剑柄足有五六寸,慢慢蹲下身去。

就在剑鞘触及地面泥土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紧张的寂静。

剑鞘落地,安莎的双目注视冰雨,心中提防黄少天拔剑出招,手里钢针不觉向外偏移了半寸!

喻文州早就蓄势待发,察觉松动,立即暴起,右手闪电般扣住圣女白皙皓腕,内劲一吐,腕骨崩折,雪白骨茬破体而出!

见血封喉的钢针应声落地,痛彻心扉的玄牝教圣女恨不能将喻文州剥皮拆骨,提起左掌向他脑后拍下!

这一掌拍出,风从云动,雷声隐隐,近乎搏命,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仿佛才刚抬起,就已经到了喻文州脑后,根本闪避不及!

眼见神军府主就要毙命掌下,安莎的面上泛起一个狰狞的笑,嘶声道:“去死……”

掌风倏然而止。

喻文州鬼魅般向左一侧身,一道世上最冰冷锋锐的凉意从他原先站立之处破空而过,贯穿了圣女安莎的胸膛。

 

血染白裙。

黄少天收回冰雨,缓缓转身,看向脱困而出的友人,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瞪圆了双眼。

“文州小心!”

刚刚使出十成身法配合剑圣一击的喻文州只来得及撤开一步,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当面击中,踉跄连退十数步,一脚踏空,掉进了万丈悬崖之下。

冰雨脱手而出,狠狠扎进临死反扑的圣女咽喉,断了她最后一丝生机。曼妙的身躯仆倒在地,沾染满身灰土,再没有生前的半分美貌,只留一脸怨毒。

黄少天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冰雨出手的瞬间,他已经冲到了悬崖边,接着毫不犹豫纵身跃下,把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三部众人全数扔在了崖顶。

 

 

大意了。

掉下悬崖的喻文州心想。

他单知道魔教教主这种大反派临死会反扑,还记得提醒了主攻那一路的黄少天几句,没想到魔教圣女也会。

估计错误,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死是死不了的,不过一场重伤是逃不过去了。

悬崖下的风挺凉,现在都没落地,看来高度也颇可观,内息运转停滞,五脏六腑烧灼一样地痛,连抬一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等会儿会摔得多惨,喻文州简直不敢想象。

然后他就看见一只振翅的鹏鸟向他俯冲下来。

黄少天揽住了他的腰。

 

喻文州睁大了眼睛。

这里头有些事情不大对劲。

同被绑架一样,落崖这件事情,他们也已经主动或者被动地进行过许多次了,黄少天应该很清楚他不会有生命危险。正确而高效的做法,应该是留在上面,打扫玄牝教余孽,指挥整理战场,接收战果,安排各地分舵全面吞并玄牝教的势力,同时带足人手、大夫、药物找路往崖底接应死不了还有极大概率有意外收获的他。

跟着跳下来绝对是下下之策。虽然同样死不了,但是依照天道的老毛病,接下来发生的意外绝对比一个人落崖要多上几倍。

少天怎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选择?

 

如果黄少天能够听到喻文州心底的问题,他一定会说一句问得好,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会做出这么丧失理智的选择。绝崖之战的最后几秒在他的记忆中是空白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急速下坠的好友抱在了怀里。

冰雨离身,崖下寸草不生,也没有树枝可堪借力,黄少天只能尽力调整身形,内力运遍全身,以身为盾,护紧了怀中之人。

他也只来得及这么做了。

下一刻,两人轰然入水。

 

十一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喻文州并不在他身边。入水的力道太猛,水流的冲击有千钧之力,手臂扣得再紧也挽留不住。

他冷静地起身,冷静地检查伤势。

肋骨断了两根,整个后背像被大锤击打过,血肉模糊,头痛欲裂,右眼上方划了一道口子,其余的擦伤瘀伤不计其数,因为浑身湿透的缘故,并不能分辨出有没有止血。

不过跟真正的麻烦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

他看不见了。

 

出于某些不可理喻的原因,同样从万丈绝崖坠落,伤得比较重的肯定不会是他。

如果连他都失去了视力,他原本就挨了圣女一掌的友人极有可能性命垂危。

没有时间犹豫,在确认自己行动没有大碍之后,黄少天立刻站起身,也不去辨别方向,抬脚就向前走。

喻文州注定将被他找到,但浪费的时间越久,他受伤痛的折磨就越久,这是黄少天所不能忍受的。再怎么相信天道规则,相信主角不死定律,等到眼睁睁看着喻文州被一掌打下山崖的时候,心中泛起的惊、怒、痛、怕也不能减轻分毫。

不能原谅,不能原谅,不能原谅!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在一次险些被乱石绊倒加重伤势之后,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左手按住断裂的肋骨避免移位。

水声很静。

这是一处深潭,只有轻微的波涌吻在石滩上,应和着他的脚步声,他甚至可以听见游鱼拍打水面的声音,但是哪里都没有喻文州。

石滩已经到了尽头,右手可以摸到嶙峋的山壁,黄少天扶着岩壁吸了一口气,果断转身继续行走,一边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找到喻文州对他来说,根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之前文州怎么说的来着?

少天,你不必跟得太紧,我也不同你传递消息,只要安莎把我带回魔教总坛,此计便成。反正你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我啦,有你领路,魔教这番有死无生了。

什么?你问找不到我怎么办?

脑海里的人停下笔,微笑起来。

那就多想我一点啦。

 

多想你个大头鬼啦!小爷满脑子都是你了你又在哪里啊啊啊啊啊!

喻文州你给我出来!出来!

 

黄少天愤怒地想,如果那个因为荒谬的理由纠缠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天道偏偏要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回去他就找一本修真功法练起来飞升上去找它算账。

接着他又一次摸到了近乎垂直的山壁——整个石滩已经被他摸索过一遍了,喻文州依然不见踪影。黄少天心凉了半截,强压下满脑子的慌乱。

潭水冲不了那么远,不在潭边的石滩上,那么文州只可能还泡在水里没有上岸。他突然起身,向着水潭的方向迈开脚步。

然后噗通一下被绊倒在地。

 

所有的愤怒和被愤怒掩盖住的慌张都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他甚至没有同以往一样挣扎着保持平衡,而是很放心地直接摔了下去,只是用右手撑了一下,避免把身下人压出什么好歹。

少天,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挣扎比较好,每次你挣扎之后,我的损失都比较大……

你说得对,文州。破天荒第一次没有直接亲到嘴的黄少天抱着身下昏迷不醒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十二到十六章


十七

 

黄少天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人说最高明的轻功快如疾风迅如闪电,可以一苇渡江踏雪无痕,他的轻功算得上江湖第一流,却远不能同闪电相比,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

但是今天它不再是个传说了。神军府的侍女们根本没察觉到他从她们眼前掠过,就连府中巡视的玄部护卫,也只能用眼角捕捉到一个淡淡的残影。

发现人影是往书房去的,玄部众人迅速围拢上来,但是一声熟悉的喊叫令他们停下了脚步。

“喻文州你给我……操!”

书房里传来重物跌落的声音。

“黄少的轻功又精进了啊。”几个护卫交换了一下赞叹,心照不宣地散了开去,原本常驻在书房外头的四个人非常自觉地躲到了院门外。

 

喻文州无奈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第二十六个吻。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看着这个不知为何怒气冲冲一脸要找他算账的人从震惊变得脸红最后慢慢平静下来。

他分开了两个人相触的唇瓣,改用额头与他相抵。

“我……”

“我……”

一瞬安静。

“你……”

“你……”

又是一阵安静。

管他的。黄少天把心一横。死就死吧,哪怕没的朋友做小爷也认了!

他按住喻文州的肩膀,抬起头认真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极其温柔,又极其缠绵,却根本谈不上什么技巧,只是亲昵的相互依恋,连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平和悠长起来。

窗外竹枝上一只雀鸟轻快地鸣叫着飞过,黄少天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喻文州温柔地看着他。

现在没有疑问了,年轻的神军府主做了一个决定。

“少天,我有事情同你说。”

“嗯?”

“我找到解除天道诅咒的线索了。”

 

十八

 

喻文州在回府当天就起了这个念头。多年来他们找寻诅咒的根源,把三月初三这日两人做过的事情翻来覆去研究了许多遍,依然没有头绪,直到前几日喻文州梳理讨伐玄牝教始末时,忆起圣女安莎对他们两人非比寻常的恨意,突然想到是否与此有关。

那一日喻文州只见了黄少天一次面,是汇报捣毁玄牝教位于苍龙岭的一处窝点之事,并将大量战利品移交入库。原本是要当场清点的,但是白部传来紧急军情,他们急着赶赴别处,又不是紧要物资,就让赤部首代为封存了,后来出了事,自然完全翻检了一遍,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毁在黄少天手下的玄牝教窝点足有数十个,此前他们并不觉得这个能有什么不同,但是喻文州思及安莎,再从头翻检记录,才发现那处确有安莎的行踪。

玄牝教圣女教内地位尊崇,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一个连分坛都算不上的小小据点去。顺势详查下去,竟在白部那几日的信档里找到了一条令人惊讶的记录:

少林方丈如晦大师,三月初五途经苍龙岭去往恒山悬空寺!

“卧槽那女人想要做什么?她想勾引那老和尚?她疯了吗?”

黄少天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如晦大师修炼易筋经六十载,要真能被她吸收,武林只怕要掀起一番大浪。”

“那老和尚有那么容易上钩?”

“常规的方法当然行不通,但是少天,你想想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哪件是常理能解释得了的?”

黄少天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所以那女人准备用在老和尚身上的东西,被用在你我身上了。”

“再想想历代圣女,总有一二入幕之宾不是一方雄主,就是武林名宿。我们只道他们被美色迷了心智,其实细想想,能练出一身雄厚内息的,又怎会是这等庸碌之辈?”

“既然这么厉害,安莎怎么不弄他十个八个炉鼎?可见这东西少见的很……历代圣女都有,间隔几十年出现一次……难道是什么奇花异草?数十年才能长成的那种?哎呀要是那疯女人还活着就好了问问她不就完了……”

黄少天嘴上虽然说着可惜,心里却完全不那么觉得。当时的情形凶险,那女人又伤了文州,他没可能留她性命。

“安莎虽然死了,但玄牝教秘典尚在,”喻文州拿起桌上的一本皮革制成的书册,翻到其中一页,“我这几日花了些功夫,解开了其中秘钥。”

“这种花,叫‘琪瑶’,传说赠予心爱之人,可以让两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花我找到了,就在这个香囊里。”

喻文州推过来一个极不起眼的香囊,黄少天好奇地打开来看。里头是一支通体洁白的花,连茎带叶,已经干透了,仍能看得出纤细秀致,如果盛放在月色下,一定美得令人心醉。

“这花我们见过,但那是出事以后了吧?”黄少天回忆了一下。事后翻检自然是看到过的,但只以为是普通干花,并没有在意。

“但是整批东西是你带回来给我的,而且我也确实收下了。”

“卧槽这样也能算啊?”

“如果不是这样,历代圣女要暗算那些豪杰,也不会那么容易。”

黄少天啧啧称奇,一面把玩这朵干花,一面忍不住有些感叹。谁能想到困扰他们数年之久的天道诅咒,居然来自于这么一朵小花,听上去简直匪夷所思。

“消除咒术的方法也写了,只要用山林之火将它焚毁就行。”喻文州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少天,我想烧掉它,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啊为啥不烧,赶紧……的……”

黄少天安静了下来。如果说刚才的吻是他的试探,那现在的问题,大约就是文州的回答了吧。

果然还是要烧掉这朵花,让一切归位,让他们回到朋友的位置上去吗?

黄少天低下了头。

管它呢!做回朋友,小爷还不会从头再追一遍吗?怕啥!难道没了天道“帮忙”,本剑圣就追不到喜欢的人啦?!

黄少天又把头抬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烧!”

 

十九

 

苍翠欲滴的山岭上,正冒着熊熊火光。有心急的山民想去救火,却被守在山下的人拦住了:“已经砍出隔火带了,不妨事,再说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

山民们定睛一看,果然那火只在山顶一小块地方烧着,并没有蔓延开来。

“城里人真有意思,没事做要放山火玩。”

“别把山烧了就好,别的我们也管不着。”

山民们交谈着散去了。

 

山顶的火堆旁,两个气质卓然的青年正相伴而立。

“可以了。”面相温和些的青年说。另一个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扬手送进了火焰之中。

洁白的花瓣被灼热的空气一卷,迅速地蜷曲变色,接着“轰”地一声烧起来,很快化作一团灰烬,被热风卷走了。

 

“总算解决了。”

看着被烧掉的花茎,两个饱受折磨的年轻人一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即使英勇无畏如黄少天,此刻也忍不住要热泪盈眶了!

喻文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火焰渐渐地熄灭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枷锁也跟着消失了一样,清凉的山风吹来,带走了最后一点热意,让人一阵舒爽。

喻文州偏着头感受了一下。

“既然解决了,那么现在应该可以说了。”

年轻的神军府主四下看了看,折下了一枝带着分叉的柔嫩桑枝,转过来看着他手中最锋利的长剑,露出一个微笑。

“南有乔木,山有扶苏。心悦君子,君子安知?”

 

 

 

(全文完)


评论(18)

热度(625)